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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人物的江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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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人物的江湖 期盼中,贾樟柯的又一部新作《江湖儿女》终于问世了,变化的是情节,不变的依然是雷打不动的女主角以及贾科长心中的那个江湖。

什么是江湖,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。

贾科长的江湖在山西汾阳或者大同,那里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,时间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他所有的电影都几乎以此为背景,心心念想,执着而真诚。

影片的主人公斌哥是一位机车厂的青工,刀疤脸,阴冷,不苟言笑,属于人狠话不多的角色。斌哥不是普通人,斌哥是社会大哥,在大同这个古代边关,近代仍然偏远的四线小城,有着一言九鼎的江湖地位。

大哥是用来干什么的?大哥是用来摆事的。

比如,老张借了老王几万块钱,一直拖着不还,不但不还,而且还矢口否认,老王没办法,找到了大哥。大哥一边打着牌,一边让手下人拿来关公牌位,轻描淡写的对老张说,“老张,在关公面前,你发誓,确实没借老王的钱?”看到斌哥脸上倏忽即逝的一丝阴鸷,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老张,突然怂了,嗫嚅着说,我这几天就还。

再比如,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,腰缠万贯,挥金如土,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,但也有抹不平的事,有人说他刚开发的别墅风水不好,销售不畅,老总郁郁,只好来歌厅找大哥。大哥一边看着劲爆的拉丁舞,一边和老总虚与委蛇,在女人的臀部忽左忽右,前凸后撅之际,在歌厅的灯光忽明忽暗,旋转冥灭之时,三言两语,这事就摆平了。

都说有困难找政府,但这些事你找政府试试。

十几年前,我被苏州的一家公司骗了两万块钱,缘由是我要购买一款进口产品,在网上搜到这家公司,他们说是国内总代理,将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证,组织机构代码证等一应证书传真给我,我看不出有什么破绽,将款打给他们,再打电话就成不接了。

那会两万块钱还多少值点钱,我气不过,去山大北路派出所报案,一接待我的民警当场训斥我,说,你不知道对方底细就给他汇款吗?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?气得我七窍生烟,当即和他吵吵起来。后来派出所所长过来了,给我做了笔录,我问他,这钱还能找回来吗?所长犹豫了一下说,不好说,这样,你回去等信吧。此后便如泥牛入海,再无音讯。

从那以后,我知道,政府是管大事的,小事最好不要麻烦他们。

回去依然后心绪难平,愤懑不已,在诅咒了对方无数遍八代祖宗后,将自己想象成黑社会老大,带着几个左青龙,右白虎的小弟,去苏州砍翻了他们,让他们跪地求饶,这样阿Q式的一想,虽然没解决什么问题,但心里舒服多了。

混社会也要看素质,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混的,像我这样见血就晕,见刀就颤的一介书生,估计这辈子没有砍人的可能了,最多也就意淫一下。

混社会难,当老大更难,而且越是成名的大哥,越是高处不胜寒。概因为,这个行业门槛很低,比的是好勇斗狠,你狠,永远有人比你更狠。即便你拼着身家性命,在这代人中拼出点江湖地位,过不了几年,下一茬年轻人又如韭菜一般冒出来,他们的野心更大,他们的血性更浓,他们的手段更烈,他们想扬名立万的愿望更强,江湖免不了又是一番血雨腥风。

而斌哥不幸就栽在这帮不知轻重的愣头青身上。

话说有一天斌哥坐着奔驰车,带着身边心爱的女人巧巧回家,被这帮血气方刚,蓄谋已久的后生围住,他们像《功夫》里的斧头帮一样,面目狰狞,步步紧逼。斌哥毫不畏惧,镇定的打开车门,赤膊迎战。无奈独狼难敌群豺,斌哥被打倒在地,眼看就要血溅八方。就在这时,巧巧,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动手了,她拿起斌哥放在腰包里的手枪,跨出车门,朝天当当两枪,枪声划破宁静的夜空,像晴空打了个霹雳,一下震慑住了那帮被荷尔蒙刺激的失去理智的小混混,也让斌哥捡回一条命。

但这两枪也把巧巧送进了监狱,事后,警察无数次启发,诱导她说出枪的来源时,巧巧一口咬定,枪是捡来的,就这样,斌哥保住了,巧巧被判了五年。

这五年,斌哥没来看过她一次,没托人给她捎过只言片语,当她独自走出监狱大门时,期盼中款款向她走来的斌哥也杳无踪迹。

斌哥去了哪里?斌哥去了南方,去了四川奉节。

斌哥也坐了几年牢,当他出狱后,蓦然发现,他的江湖地位没了,以前的小弟成了别人的马仔,物是人非,往日熟稔的、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生活环境变得那般不堪忍受,斌哥挥一挥衣袖,轻轻的走了。他要在异地他乡东山再起,做起一番大事业,功成名就,然后衣锦还乡。

然而,想象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,斌哥在奉节过得并不如意,事业不但没做起来,还爱上了别的女人,或者被别的女人缠上,当巧巧发了疯一般的来到奉节找他时,斌哥愧疚纠结,百爪挠心,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巧巧,他选择了避而不见。

但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,巧巧用尽心思,两人终于还是见面了。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后,巧巧彻底寒心了,她为之付出五年大牢,搭上整个青春年华的这个男人,最终还是遗弃了她。

她变得像风中的芦苇一般孱弱,她不知去向何方,她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。

恍惚中,在返回家乡的途中,她碰到了徐峥扮演的骗子,对方哄骗她说他在新疆开旅游公司,现在国家正支援新疆建设,重金投入,发财的机会遍地都是,于是,她和他一块坐上了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。

行至半路,疲惫的车厢里,昏暗的灯光下,徐峥拥吻了她,看到她彷徨无助,小鸟依人般的表情,良心骤然发现,对她说,其实他是骗她的,他根本没有什么旅游公司,只是在克拉玛依开了一家小卖铺。

又一次被骗,巧巧有点麻木了,窗外是黑黢黢的夜空,目的地是渺茫的,不可知的远方。半夜

  时分,她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下了,站台外是一望无际、寸草不生的大漠戈壁,满天繁星,像无数只眼睛向她眨眼,四周空无一人,只有尖利的西北风呼啸而过,她孤零零的置身在天地之中,仿佛到了另一个荒漠世界。那一刻,巧巧的心中一片悲凉,她的人生跌倒了低谷。

镜头一闪,又是几年过去,斌哥突然出现在大同的站台上,接他的是巧巧。

斌哥没有衣锦还乡,而是坐着轮椅还乡了,因为脑梗,他已手脚不灵,残缺的是身体,心仍然像野草一样不甘而倔强。

巧巧收留了他,她在老家开了一间茶室,生意还过得去,顾客也都是斌哥以前的马仔。斌哥的回来引起了马仔们的轰动,看到斌哥的现状,他们心情各异,有的同情,有的庆幸,有的甚至对斌哥冷嘲热讽,英雄末路,美人迟暮,总是叫人无限悲伤。

好在还有巧巧,当斌哥的江湖成了一地鸡毛,虎落平阳被犬欺时,巧巧的江湖还在延续,她果断出手了,几个响亮的巴掌告诉他们,斌哥永远是他们的大哥。

一个血性男人苟且在女人的保护之下,还不如死了,斌哥不辞而别了,大同的江湖从此没有了斌哥的身影,斌哥的经历成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。

这就是贾科长的《江湖儿女》,没有《美国往事》那样大气磅礴,没有《教父》那样蕴藉悠长,没有《喋血双雄》那样血脉贲张,没有《英雄本色》那样大杀四方,别人的江湖是一部长篇小说,贾科长的江湖故事只是一部散文诗,淡淡的,又像一幅水墨山水,上面有大片的留白。

这样的江湖故事有些普通,有点琐碎,就像你我身边的普通人,但似乎更接地气。

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,如果你细心观察,会发现有些朋友的江湖故事远比电影精彩。

朋友老张,原来是一企业的中层干部,兢兢业业,朴实本分,在群众中口碑甚好,本指望可以干到退休,拿着足以维持温饱的退休金颐养天年。没想到单位换了一把手,不务正业,好赌好色,将单位搞得乌烟瘴气,老张实在看不惯他的龌龊行径,写信举报,被他开除出厂,可怜老张五十多岁的人了投告无门,只好四处打零工。

后来,这位一把手坏事做尽,终于东窗事发,被捕入狱,所在的监狱看守,恰好是老张的儿子。一把手怕老张报复,数次托人给老张说情送礼,这样的故事如果演绎一下,拍出电影来,是不是可以很江湖,很戏剧,很解气!

朋友老李,身患尿毒症多年,人瘦的脱了形,前几天终于驾鹤西去,享年五十五岁。

老李的一生可谓高开低走,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甚至百万元户,别人骑自行车的时候他已骑上了摩托,别人骑摩托的时候他已开上了汽车,别人住瓦房的时候他已住上了楼房,别人住楼房的时候他又盖起了别墅,可惜儿子不争气,吃嘛嘛香,干啥啥不行,最后染上了赌博,一口气将老李多年的积蓄全部败光,几年前,更是因为涉嫌强奸女网友被逮了进去,据说判了八年,村里的人都替老李松了一口气,要是不进去的话,还不知给他拉多少饥荒。

如果将老李这样的经历写出来,是不是有可能成为新时代的《警世通言》,或者《醒世恒言》,如果拍成电影,会不会是另一部《活着》也未可知。

杜甫先生曾说,“江湖多风波,舟楫恐失坠”,江湖在哪里,江湖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周围,就在我们的心中。

贾樟柯的江湖在汾阳,他的电影从《站台》开始,到《小武》到《任逍遥》到后来的《山河故人》以及这部《江湖儿女》,都是以他的故乡为背景,以小人物的经历为主线,直面社会,书写当今社会发生的一幕幕或心酸,或悲惨,或无助的江湖故事。

如果仅仅以江湖论,窃以为,这部电影的厚度赶不上《天注定》。《天注定》里的四个故事都是轰动全国的大案,人物性格鲜明,故事血腥暴力,节奏紧张明快,既有逼上梁山的快意恩仇,也有天网恢恢的疏而不漏。既然是天注定,那就是自身性格和外部环境两方面的因素,每个角色看似偶然,实际上各有宿命。作者不动声色,娓娓道来,冷静中带着怜悯,残酷中饱含无奈,直到枪响了,天亮了,尘埃落定,水落石出,让人无限感慨。

但也正因为太逼真的呈现现实,这部电影至今无法公映,也使得贾樟柯后来的电影多了些含蓄。

作为一个非主流导演,贾樟柯自出道以来一直专注小人物,关心社会现实,不拍古装,不拍言情,不拍武打,不拍玄幻,不媚俗,不从众,不以票房为导向,不为文艺而文艺,二十年如一日,兢兢业业,勤勤恳恳,这份执着和坚守,在喧嚣浮躁,利益熏心的当下,实在是太值得我们尊敬和期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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